半世纪前,空特中心尚未来至丽yAn,丽yAn山村户不足二十,其中三户定居溪北山坡枫香林,约为今训二营福利社後方向上延伸至老曹家一带。三家人分姓蔡、高、林。当时附近泰雅族人对外人来此屯垦表示欢迎,但也盼屯垦之余要敬天敬山敬林。建木屋围篱舍支桌椅炊柴灶皆需木材,但砍林仍需造林,唯青山绿林绵延致子孙繁衍不息,取舍有序则不虞匮乏。

        三户人家在此落户,种梨种梅也种菜,养J养鸭也养羊,称不上富有,倒也糊口安乐。面对稚子幼nV即将就学,陆续迁往山下。蔡家高家临走时非但未种一草一树,且共弃杂物放火烧屋一走了之。林家则在山坡下大甲溪北岸山路口种下两棵枫香,期待日後返家认得来时路。

        物换星移半世纪,蔡家在云林黑道起家,家大业大。高家在台南卖小吃,生活无虞。之前在丽yAn山上垦荒誓言,化作云烟遗忘多年。直至三家人後代来此相会,划下句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如枫郑香如离开谷关战斗营,返家问身世。林家生育二nV双胞胎,但家境清苦,将晚於大nV儿未满一小时出生的二千金,送至家境富裕但膝下空虚的郑家。林家说,丽yAn枫香建屋避风雨烧柴起温食养育子nV定要感恩。当时住丽yAn的林家二代将届入学六岁龄,第一代决定将第三代取名枫香。在枫香二nV分开前,林家要求大nV儿枫、小nV儿香之名留存不变,既为饮水思源,也为重逢结缘。

        半世纪前种因,半世纪後结果。失信的蔡家高家第三代重返丽yAn,蔡政欣是义务役阿兵哥,高民法是职业军人副连长。两人既回到丽yAn,也回到枫香树下,在此走完一生。林家姊妹nV儿则分别遇上蔡政欣和高民法,就像他们前一代未完的故事,在枫香树下走完终程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如枫郑香如离开谷关战斗营後数月,首次牵手重返丽yAn,看着丽yAn公园两棵巨大枫香,是祖父离开丽yAn时留下的记忆。姊妹俩在树下仰望枫香,大甲溪水继续奔流,头顶白云已飘过半个世纪。

        丽yAn公园旁的老江小吃店,老板老江一直未归,但小吃店从未打烊,如今有了新老板──老曹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九八八年,老曹回到河北廊坊老家,妻子已经离世,但有一个儿子,虽然和他不同姓,但有着和老曹一样固执脾气。在老家半个月,老曹儿子带他看老家的小麦田,记忆中小河已建起了水坝。儿子说,如今种小麦没有以前辛苦,日子好过多了。老曹儿时玩伴只有二、三人记得他,大夥聚会,除老曹还能喝些小酒,老伴一人坐轮椅,一人耳重听,老曹看着他们,几十年从青春至白头,记忆全压缩在脑袋中一小片区块里,彼此距离b想像中更遥远。反而是伴随他大半生的空特部较像他的邻居,更像兄弟。

        离开廊坊,老曹并未直接回台湾,他订了机票到桂林再至贺州。找到了老江说的那个古镇,也进了老江家里的围屋,那里也有一家老江小吃店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曹拿几千块人民币交给老江家人。「他是我在台湾唯一兄弟,岁月不饶人,他来不了,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要替他来一趟。」老曹还带来老江儿子照片,告诉老江家人:「他在台湾那边也有了家。我们想回来,一直没机会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阿香从来不知老曹去了贺州,更不知老曹掏腰包给老江家人,直到老曹回到丽yAn,将老江儿时唯一一张照片交给她。看着早已泛h满是皱纹的照片,阿香哭得不cHeNrEn形。老曹拍着安慰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曹觉得一生走来,他对不起家人,对不起老江,更对不起阿香。过去他一直怪阿香抢走了老江。从老家回来後,他觉得老江和阿香是对的。在走过无法回头的岁月里,老江和阿香共组的家,不是找一个人,而是给一个人。老江知道阿香要找一个依靠,阿香也知道老江要找一个依靠。一个简单的屋檐,就算夏天会漏雨,冬日有寒风,但这就是家。虽然免不了呕气,但能在一个桌子吃饭,一同忙着为客人擦桌洗碗上菜,心里朝的方向是一致的。如今,只要还能走,老曹会继续背着竹篓陪阿香上山采梅子,教老江儿子做梅子酒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曹不知自己还能陪阿香多久,但只要阿香点头就够了。而阿香也点头了,丽yAn又多了一个美丽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老吴事件後,空特中心指挥官将没收老曹的两把枪还给了老曹。当李大同何昌勳将枪送回给老曹,老曹嘴角颤抖说不出话来。没几天,之前陈敏郎失窃的一把M一六和三十发子弹,一天清晨出现在训二营部大门内。邵燕杰先是摇头,然後和李大同一起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年前,老曹、邵燕杰、何志刚在空降旅。有一次部队装检,完好枪只不足,连部彼此借来借去应付装备检查。何志刚父亲过世前,请老友老曹往後多帮何志刚,那次装检,老曹为了帮何志刚放弃了邵燕杰,邵燕杰装检未过被记过;後来,邵燕杰何志刚参加考试从政战改步兵,邵燕杰过关改挂步科,何志刚一直挂政战蝴蝶。

        有缘山遇虎,无巧不成书。二十年後在空特中心,邵燕杰先後没收老曹两把枪,老曹知是指挥官意思,并非邵燕杰报老鼠冤;当老曹将陈敏郎失窃的M一六和三十发子弹送回训二营,邵燕杰笑了。二十年前,老曹将枪从邵燕杰手中拿走,二十年後,老曹将枪送还给邵燕杰。枪也留下了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同退伍前至老曹家辞行,送他一个很亮的台灯。并和老曹说:「我要退伍了,老曹你以後要保重。在底下忙的时候开着灯,别把眼睛Ga0坏了……还有,擦枪油的味道浓了些,我在後面桶子里多加了些羊粪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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