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纸笔,走进卧室。为方便路西法行动,房门是半掩的,铺很厚的羊毛毯,在墙角堆砌层层叠叠柔软褶皱,吃掉全部的脚步,剩些窸窸窣窣的耸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路西法果然躺在地面,眼睛大睁,注视天花板,刚从不稳定的噩梦中惊醒,尚在发懵。

        米迦勒揉揉其摔着的后脑勺,把路西法搁在床铺上,等待对方慢慢回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已经黄昏了,路西法。”他说,脱掉了哥哥虚虚穿拢的睡袍,动作熟稔又自然,“我带你去洗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天使长抱起花瓶似的长兄。退去外衣后,对方被齐根削去的四肢剖面显露,揭示出黄金般璀璨的宝石质感,易碎而惹人怜爱。他就像一个光秃秃的展示衣架人台,纤细过头、曲线流畅,没有任意多余哪怕是己身肢体的嵌饰,除了美丽以外什么也不留。

        神的诅咒效力强大啊,亚当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,直到归尘;夏娃必终身受控,怀胎苦楚。祂下判决时仍笑盈盈,无眼目的面孔蔼和可亲:路西是主犯,必用肚子行走,终身逢土,受人类子嗣憎恶谋杀。

        米迦勒秉奉天意、听受纶音。神主予他的赤红十字横亘在兄弟肩胛腿根,于和平的天堂首次开刃见血,要近亲的骨肉来祭剑,造一柄好工巧的利器。

        金血褪色,四肢坠去,天女散花、纸屑纷飞,完整的路西法便不存在了。他不得不借化蛇身来矫饰残缺,为此常常磨得肚腹通红,再被米迦勒制止。后来便依靠健全的弟弟行动,乖乖当一个被孩子抱来抱去的金发芭比娃娃。

        起初,新上任的大天使长在行刑结束后把路西法带回家去,两个人面面相觑,都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现在这生活模式就随时间白驹过隙被渐渐摸索出来。没有太多交流和紧密陪伴,只有不出一点纰漏的粉饰是非、糊弄黑白。长达三年他们不发言语,除去固定的问询句,只望着你我抿直的嘴角,共享同份平静的寂无,如同卧室是时间凝固之地,供人逃避的乌托邦。在这里,指责与教导、夸赞或谩骂都不复存在,仅有一对兄弟,磕磕绊绊、跌跌撞撞地学会磨去棱角,适应彼此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年路西法打开话头,唇瓣因过久的闭合黏连拉扯,张口时隐隐露出小而白的毒牙,垂着眼睛,说:“今天帮我带份焦糖苹果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天使长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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