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翰回宿舍,看见同舍仅剩的同学周志摩又在摇头晃脑苦憋写诗。周志摩本来不叫周志摩,但因为他是徐志摩狂热的拥趸,大家给他改名叫周志摩。现在六月下旬,学校刚刚开始放假,毕业班学生就已经作鸟兽散,宿舍里只剩下思翰和周志摩两个人。思翰是不打算回家,周志摩是江苏江Y人,目前追求的nV朋友却是上海本地人,所以他还赖着没有离校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志摩见他垂头丧气,觉得奇怪。思翰老笑他谈恋Ai谈得情绪不稳,自诩是个平静的人,而且很难动心。「哟,郑思翰,你也情绪不稳啦?终於有人让你动心了吧?说,是谁?」思翰瞪他一眼,躺在牀上,叹了口气:「我惨啦,我家老太爷来啦!」「什麽?你老太爷来了?从四川?什麽事这样厉害,惊动你老太爷?」思翰更大声叹气:「什麽事?b我回去结婚!」周志摩丢下纸笔,情诗也顾不得写了,一跳跳到思翰牀边,「结婚?跟谁?好呀,一天到晚说没人让你动心,原来已经使君有妇了!」

        复旦是私立大学,国民政府对私立大学设法律系控制甚严,除经教育部批准外,还须经司法院特许,咨明考试院备案,并由政府公报公布,故而复旦法学院的法律系招生考试十分严格,法律系学生都是学业优异的佼佼者。郑思翰不仅写起文章来逻辑清晰,文字JiNg准,颇有才华,而且长得一表人材,长挑个儿,皮肤白皙,眉清目秀,最是那一双眼睛,含情带感,温和动人,看人好像总带着笑意,颇受nV同学青睐,他自己却总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,惹得周志摩早就既羡又妒。现在听思翰说要结婚,大是奇怪,急忙追问:「哎,你那位心上人在老家呀?长得怎麽样?说来听听嘛,怎麽从没听你说过?跟我也保密呀?哦,肯定是个大美人,否则郑思翰可不会动心!」他说完自己嘻嘻笑,推推思翰,见他不动,又推。

        思翰心烦气躁地抓起枕头盖在自己脸上,哼了一声,说: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长什麽样!」「什麽?你没见过?」周志摩一把拉开枕头,「你说真的?」思翰忽地坐起来:「怎麽办?老太爷已经到上海,叫我马上去见他。你别跟我讲什麽新时代,自由恋Ai,老太爷统统不懂,也不想懂。」周志摩推推他的金丝边眼镜,喃喃地重复:「怎麽办?怎麽办?」思翰看他一副愁苦样子,好像老太爷抓的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志摩忽然一拍手:「哦,我知道了,怪不得毕业了你还赖在学校不走,原来是躲婚!那你赶快藏起来吧,要不跟我去我家里躲躲!」

        思翰哭笑不得,他知道,从周志摩那里是不会得到什麽好主意的。复旦是私立大学,学费昂贵。国立北京大学一年学费二十银圆,免费住宿;复旦一年学费一百银圆,膳宿费也要一百银圆。而且上海号称「十里洋场」,生活成本全中国最高。一块银圆在重庆可以置办一桌酒席,买四十斤大米;在上海就只能买两客西餐套餐,买十六至十八斤大米。上海普通民众的收入也算全国最高的,但是上海市公安局巡警月入也只有十至十三元,巡长月入十六至十八元。【两年前1935年发行法币,银圆与法币兑换率为一b一。——作者注】

        因此能上复旦的同学,大都家境优渥。周志摩家里在江Y是有名的富户,除了田庄,还开着纱厂和染织厂以及许多店舖。他是家里幼子,上面两个哥哥,因他自幼聪明伶俐,父母十分娇宠,以至於二十多岁还这麽幼稚。思翰和他同学这几年,深知他就像个小孩,不光是一张圆脸r0U嘟嘟像小孩,心理也是个小孩。譬如他喜欢写诗,几次三番闹着要转系去念文学,临到头又犹豫不决打退堂鼓,结果就是不情不愿从法律系毕业了;他生X浪漫,喜欢穿一身JiNg致的白sE西装,手握诗集在校园里徜徉,颇有自诩风流的意思,大概有时以为自己就是徐志摩本人;而且个个nV同学在他眼里如春兰秋菊,各有芬芳,是思翰绝足不去的nV生宿舍东g0ng的常客,所以思翰有时候又叫他「周宝玉」,经常打趣他:「周宝玉,今天情绪不稳啊?是哪位林妹妹给你气受了?还是东g0ng门口的门神爷怠慢了你?」周志摩就会红着脸急忙说:「哪有哪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复旦大学nV生宿舍「东g0ng」,建於民国十六年1927年,由Ai国华侨陈X初先生捐资二万两白银建造。这座西式砖木结构二层楼房占地四百六十五平方米,共计四十三间,可容纳一百四十八名nV生。房间窗明几净,布置高雅大方,门前一圈绿篱,围着一大片如茵的草地。由於该宿舍地处当时校园之东,外观又为「g0ng殿之式」,JiNg美气派,因而被称为「东g0ng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听见周志摩让他躲起来,思翰摇摇头叹口气道:「恐怕是我回信说要出国,老太爷怕我跑了吧!算了,不管怎麽样,我都得去见见老太爷!躲不过去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这里,思翰忍不住又叹口气。也不知周志摩恋Ai成功了没有。但不管是否成功,他应该不会接受一个包办婚姻吧。

        滑竿悠得他头昏,但他又不想下来走,顺手扯下身上披挂的红绸花。这滑竿有竹篾编的顶棚,前後有长长的夏布遮yAn,可是他还是被太yAn烘得满脸通红。这一路赶回来累得不轻,老太爷也够辛苦的,甚至b他还辛苦,他只是走了单程,老太爷走了个来回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当他在四川会馆见到老太爷时,他看起来JiNg神挺好,花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,宝蓝团花湖绸薄衫褂也挺光鲜,x前金壳怀表的金链子闪闪发亮,手里拿着他的h铜水烟壶,和思翰去年暑假回家时见到的一样。他叫声「伯伯」,弯了弯腰。他家里称自己父亲为伯伯。【水烟是晾晒後的烟叶经加入各种配料,包括香料和药材等,细加工制成丝烟,x1时烟经水过滤入口,水中还可加薄荷等香料。——作者注】

        老太爷方面大耳,长眉圆眼,鼻直口阔,堪称相貌堂堂,魁梧的身子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,看上去十分威严。他用目光示意思翰坐在旁边,半晌,才开口说道:「我这次来,是要带你回去完婚。」顿了顿,又说:「出洋的事,不见得就好。那外国就那麽好?我中华泱泱大国,可学的东西一辈子也学不完,何以定要留学?」他望了望思翰,呼噜噜吹了一口水烟,一脸不以为然,话锋一转:「父母在,不远游。你母亲虽然见背过世,但我还在,我也老了,家里虽不是家业广大,却也薄有产业。」这几句话,老太爷说得抑扬顿挫,拿着他Y诗的腔调,充分表现了恰当的自谦之意,继续道:「也有不少事要料理。我,今次专程来找你,是为我郑家的祖业,不要断送在我手头。」说着横了思翰一眼,看他不吭声,放缓了语气,又道:「你也晓得,你大哥自小身子不好,为治病cH0U上大烟,不想cH0U凶了,病殁得早;你二哥在合江县城读书时就受J人蛊惑Ga0共产,跑了十几年了,音讯皆无,恐怕凶多吉少,Si在哪儿都不晓得。如今我郑家就你一个独苗,你要出了洋我对不起祖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思翰的大哥郑思邦大他十四岁,他只模糊记得大哥一直病怏怏的,瘦弱苍白,他四岁时,大哥就病殁了;大姐出生後便夭折;二哥郑思屏大他九岁,老太爷送去合江县城读书,民国十一年1922年,恽代英领着川南师范的学生到合江巡回演讲,宣传,当时十六岁的二哥受了蛊惑,第二年中学毕业後,给老太爷写了封信,说跟随恽代英革命去了,之後十几年再也没有消息;三哥郑思宗只大他两岁,他出生不久,三哥就夭折了。按照郑家的传统,夭折的孩子都不排行,所以本来的四子思翰就成了三少爷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太爷四个儿子的名字,取自《诗经·大雅》「大邦维屏,大宗维翰。怀德维甯,宗子维城。」【中国在三千年前的周朝就确立的宗法制度,规定了嫡长子一系为大宗,其余为小宗,大宗是主g,小宗是枝叶,枝叶必须维护和服从主g。翰通g,即栋梁。——作者注】可惜思邦、思屏、思宗都没有成为郑氏家族的屏障,只剩下思翰一个独丁栋梁,成了郑家唯一的香火。老太爷巴巴地盼到他如今大学毕业,就该赶快成亲,传宗接代,开枝散叶,并且回家继承祖业。老二已经被啥鬼东西「」拐去没了踪影,仅剩的幺儿岂能再让啥「出洋留学」拐走?这一去哪年哪月才能回来接续香火呀?老太爷急火攻心,不辞辛苦,立刻赶来上海,一定要带思翰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思翰不想继承祖业,回到合江乡下,像老太爷一样守着田地,一辈子做个偏乡僻壤的「土老财」,也不想结婚生子,被綑住手脚,背负家累。他才二十二岁,满心热望着要去见识这广阔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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