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芸每日入府监种花木,总拣那蜂腰桥一带有凤尾竹的地方多盘桓片刻,只为等一个身影出现。果然一日午后,那身影在桥头一闪,贾芸心领神会,快步跟上前去。那身影正是小红,她见贾芸跟上,便引他到无人之处,低声说道:“前日芸二爷丢的那方罗帕,原是被我捡着了,可巧又被坠儿那蹄子看见,她便要去寻你。我只说你许是弄丢了,要寻她,她才没去,却托我寻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贾芸心中一动,脸上却不动声色,笑道:“原来是你捡着了。”小红见他神态从容,心中亦自欢喜,便道:“我今日不得空,你若信得过我,便把帕子托坠儿还与你。”贾芸点头,将自己一方新帕子递与她,说:“你且把这方还与我,再把你的帕子与我,我好与坠儿交代。”小红略一犹豫,便也解下自己系在腰间的旧帕子给了他。两人四目相对,虽未再多言语,却就此暗定情愫。

        却说宝玉近日也有些烦闷,因听得园中姊妹们说要送花神,便独自一人信步来到潇湘馆。只见黛玉斜倚在榻上,因春困正睡得香甜。宝玉不忍惊扰,便在窗前站了片刻。只见黛玉双颊泛红,更显得腮凝新荔,鼻尖微翘,真真是“花心欲语谁领会,江上晚来堪采折”。宝玉心中一荡,忍不住便用戏词调笑道:“若共多情小姐共鸳帐,怎舍得叫杜鹃衔出窗外去!”

        黛玉猛然惊醒,见是宝玉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又羞又恼,啐道:“呸!没正经的,谁与你鸳鸯帐了!你又来寻开心!”宝玉见她醒了,便拉了张凳子坐在榻边,笑道:“我何曾寻你开心,只是见你睡得香甜,念了一句戏词罢了。你若恼了,我便不说。”黛玉冷笑道:“我原是无事,偏生你们一个个的来聒噪。前儿宝姐姐也来打趣我,如今你也来,你们是天生一对儿,来算计我是怎么着?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见她又提起宝钗,心中也有些着恼,便道:“我与宝姐姐是天生一对儿,那你呢?你又是与谁天生一对儿?”黛玉听这话,愈发委屈,眼圈一红,便道:“我与谁一对儿,也强似与你这个没良心的在一处!你既不爱我,何必又来撩拨我?”宝玉见她真动了气,连忙上前哄道:“好好的又生气做什么?我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词,你却当真了。我若不爱你,这世上便再没有值得我爱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黛玉听他如此说,心中气便消了泰半,只是仍要嘴硬,便道:“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,只怕是口是心非。”宝玉见她神情稍霁,便知道她并未真恼,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凝望着黛玉,见她腮上红霞将褪,眉梢眼角依然留着一些倦态,更觉怜惜,便轻轻执起她的手,柔声道:“你莫气了,仔细气坏了身子,我可要心疼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与黛玉和好之后,心中正自欢喜,却听前院来人传话,说贾政要他去书房说话。宝玉心中一紧,暗道不妙,正思忖间,薛蟠笑嘻嘻地闯了进来,一把拉住宝玉,说:“宝兄弟,别听他们的,快随我去,珍大哥在那边设了雅宴,专请了几个朋友,都是咱们府上惹不起的大人物,你不去可不行!”宝玉本想推辞,薛蟠却不由分说,连拉带拽地将他拖了出去。宝玉走前还特意交代晴雯:“若是老太太那边问起,说我被老爷传唤,去了书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黛玉在家中左等右等,不见宝玉回来,只听说他被贾政传唤,心中愈发担忧,生怕宝玉又要受训。她坐立不安,便差丫鬟去探听消息,谁知丫鬟回来说宝玉并未在书房,老太太那边也未见他。黛玉越发觉得不祥,又不敢去老太太跟前打听,只得自己在房中干着急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直等到傍晚,宝玉仍未归家。黛玉心中焦急万分,便独自一人往怡红院来。谁知到了院门口,却听见里面晴雯与碧痕正在吵架。原来碧痕在房中与小丫鬟说笑打闹,吵醒了晴雯,晴雯便去理论。碧痕见她素日受宠,心中不忿,便冷嘲热讽道:“不过仗着脸儿比别人白净些,一窝儿蜂都向着你,也值得你逞这个强!”晴雯听了,如何忍得,便也顶了回去。两人越吵越凶,最后竟赌气谁也不理谁。晴雯性子急,赌气将房门从里面反锁,任谁叫门也不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黛玉在门外听见里面吵得不可开交,心中越发不是滋味,只当是宝玉偏袒宝钗,连房里的丫鬟也敢欺负自己,便认定宝玉是故意冷落她,独自在廊下台阶上坐了,无声地流下泪来。这一坐,便坐到了深夜,满心委屈与郁结,无处诉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四月二十六芒种,俗谓之“饯花神”,是古来有之的风俗。当日正值天气晴好,园中的姑娘、丫鬟们都约着来饯花神。宝钗也来,带着莺儿和几个丫鬟,在园中四处玩耍。正行至滴翠亭,忽见一只彩蝶翩翩飞舞,宝钗一时兴起,便要莺儿去捉。莺儿追着蝴蝶,却见蝴蝶飞进了亭子,宝钗也笑着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宝钗刚踏入滴翠亭,便听得亭中有人说话。她素来机敏,忙止住脚步,隐在假山石后,只听一个少女的声音说:“你可别忘了,答应了我的事。”另一个声音应道:“放心,那块帕子我已经让坠儿带给你了,只等你的好消息。”宝钗听那声音,正是宝玉的丫鬟小红。她心中一惊,暗道不好,定睛一看,只见亭中一男一女,正是小红与贾芸。她又听贾芸说:“这帕子是芸二爷我亲手绣的,上面有我的心思,你可要好生收着。”小红便将自己的一方帕子也递过去,笑道:“我也有个回礼,咱们便换过信物,日后也好有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宝钗在石后听得面红耳赤,心中又气又羞,只觉得浑身燥热,恨不得立刻便冲出去,当着众人将这对男女的丑事揭穿。偏在此时,宝钗又见黛玉也过来了,正与探春、惜春几个说着话,往这亭子这边来。宝钗心念一转,一个主意便涌上心头。她怕被黛玉撞见自己在此,更是百口莫辩,便定了定神,故意提了十二分的气力,对着亭外高声喊道:“颦儿,我看你往哪藏!”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,直传出好远。亭中正在私语的小红与贾芸听了,吓了一跳,忙各自散去。宝钗见她们被惊走,心中暗自得意,便悄悄绕开,从另一条路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小红果真是个办事利落、机灵过人的,不过两日,凤姐院里便传话来,说要调她过去当差。王夫人本想留她,但凤姐亲自来要人,王夫人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。于是小红便风风光光地从贾母院里调到了凤姐院里,只差没请客摆宴。秋纹与碧痕见她得了势,便不敢再欺压她,小红也借此机会,彻底摆脱了她们的管制,从此在府里行事愈发有模有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宝玉这几日心中烦闷,又惦记着黛玉,便四处寻她。只听下人说黛玉在园子里,宝玉便寻了去,却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,面前放着一个花锄,正挖开泥土,将落花一片片地埋进去。宝玉走近了,只见黛玉边埋边哭,口中还念念有词。宝玉心中一紧,忙悄悄走上前,却听见黛玉在低声吟哦,唱道:“……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?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”宝玉听了,只觉得肝肠寸断,心痛如绞,仿佛被利刃扎了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 宝玉再也忍不住,从身后轻轻环住黛玉的腰,柔声道:“好妹妹,你这是何苦?”黛玉吓了一跳,回头见是宝玉,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,又气又羞,骂道:“你这会子来做什么?难道我连哭也不得哭了?”宝玉见她哭了,心中更是疼惜,便将她揽入怀中,说:“好好的,又何苦伤感?那些落花本就该入土,你这般怜惜,反倒叫人笑话。”黛玉挣开他,冷笑道:“我笑什么?我笑我自己!我笑这世上的女儿,都是水做的骨肉,偏生要受这浊臭的世道欺辱!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见她又动了气,忙道:“你误会了,我不是那意思。我只想着,你若这般伤感,何不写下来?你那诗词做的,连我爹听了都夸好,何不将这伤心事也写进诗里?日后我若负了你,你便将这诗掷在我脸上,也好过这般独自伤怀。”黛玉听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圈一红,泪水便落了下来,哽咽道:“你……你怎知我心中所想?我只当你是个没心肝的,只知风月,不知悲欢。”宝玉见她哭了,连忙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说:“我自然知道你心里的委屈。你只管放心,日后我若负了你,天打雷劈,万劫不复!”

        黛玉听他说得这般重誓,心中一软,便靠在他肩上,两人就此解开了误会,互诉心底的委屈与相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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