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知道吗,我在成律系念书的时候,修过一堂台湾法制史。教授说,台湾的历史,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。每一个政权,都会把上一层的痕迹抹掉,盖上自己的东西。所以台湾的历史,永远是一张被重复书写又重复擦掉的纸。你现在做的事情,是把那些被擦掉的笔迹,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读出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这是盖古蹟保存计画书的内容,」林宥铭说,「不是法律案件,是历史重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会帮你跟文化部联系。」侯志文说,语气恢复了些许检察官的笃定,「但如果这件事情要继续往下挖——不管是字面上还是法律上的往下挖——你需要b现在更多的资源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,你不知道。」侯志文的声音变得严肃,「如果许教授的假说是对的,那台南的地底不是古蹟,是全世界最大的天然数据库。你觉得只有你在读取这些数据吗?你觉得那些不想让这些数据被读出来的人,会坐视不管吗?」

        林宥铭想起王志诚说过的话。三年前,李宗荣亲自打电话给他,叫他在那条巷子装监视器。他说那条巷子不乾净。他一直在监视她,不是因为怕她,是因为他知道她迟早会回来。如果李宗荣知道陈守娘的存在,那李氏建设背後那些政商网络里的人,会不会知道古河道里还有其他东西?那些在过去数百年间反覆被用来弃屍的古河道,它的存在本身,会不会从来就不是秘密?

        「侯检,你觉得还有谁知道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是知道,是不想知道。」侯志文说,「这座城市里,有些人宁愿那些东西永远埋在地底下。不是因为他们跟那些骨骸有什麽关系,而是因为如果那些骨骸被挖出来,他们脚下踩的土地就不再是他们的了。你知道吗——台南旧城区是府城历史核心区,但同时也是台南房价最高的地段之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宥铭没有回答。他明白了侯志文的意思。陈守娘案之所以能够立案,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,一个开发案,一个李宗荣。但如果地底下有两百具骨骸,如果每一具骨骸都是一桩谋杀案的证据,如果这些谋杀案跨越了四个政权、两百五十年——那麽,台南旧城区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刑案现场。那些盖在刑案现场上面的豪宅、商办、政府大楼,那些住在刑案现场上面的人,他们会怎麽面对这件事?这不是一个陈守娘的问题,这是整座城市的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你要我怎麽做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跟上次一样。」侯志文的声音恢复了检察官特有的平稳,「收集证据,提交报告,让科学说话,然後让法律走完它的程序。不管那个程序要走多久,不管结果是什麽。你不能直接跟这个T制对撞——陈守娘花了将近两百年才等到了她的那一天,那些埋得更深的人,可能还要等更久。但至少,现在有人开始等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通话结束。林宥铭把手机收进口袋,那张密密麻麻布满反S点的地层扫描图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他站在骑楼下,台南的夕yAn正在西沉,天空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红sE。他想起了周诗颖说过的最後一页,想起了那些持续传导着微弱电荷的磁铁矿结晶,想起了地底下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骨骸,每一具都像一个没有副档名的档案,静静地等待着这个世界愿意去读取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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