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学校会客室门房通知他有访客,待他赶到学校门口,竟然见到庄子里的管事王忠,那情景使他差点儿笑出声来。在灯红酒绿的大上海,现代男nV往还的高等学府大门口,站着一个局促的川南山区农民,脚上穿了一双黑sE新布鞋,白布袜子,身上是一件长至小腿肚的青布长衫,露出下摆和白布袜子之间一截黑K腿,身上紮着青布腰带,腰带上斜cHa着一支长长的叶子烟杆,头上包着青sE头帕,热得满脸油汗。【叶子烟:又叫土烟,烟叶经晾晒乾後裁剪卷成卷,cHa在烟杆长长的烟斗里cH0U。头帕:四川农民以长布条包缠头部,青年男子白布头帕,年长男X青布头帕。山区早晚寒凉,头帕可以给头部保暖,白天Sh热,头帕可以擦汗。——作者注】

        他这一身川南山区农民出门拜客的标准打扮,在他乡下老家是很得T的,而且,看得出来,他为了这趟任务选了他认为最得T的服饰,不,应该说,是王妈认为最得T的服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擦着汗,紧张地伸着脖子。思翰能够想像,他热成这样,不光因为穿得多,主要是因为要在上海找到位於江湾的复旦大学,再找到他郑思翰,对老王忠来说一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。思翰站在门口,说不出有多吃惊多好笑,王忠东张西望总算看见他了,好像见了亲娘一样飞快跑过来,朝思翰弯腰行了礼,嘴里滔滔不绝说起来:「耶儿啦!三少爷,好算找到你啦,你这大学堂好难找呀!老爷给我雇了人力车,跑得飞快,我脑壳都昏了,耶儿啦!跑了好久才到,b从乡下到合江县城还远呐!这一麽多的人!一麽多车!耶儿啦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听他一声声「耶儿啦!」,这个合江人特有的惊叹语,思翰赶紧打断他,免得他站在这儿一直发表他的上海观感,否则他能讲到晚上去:「你说啥?老爷给你雇的车子?老爷在哪儿?老爷也来了吗?」王忠好像突然想起来:「哦,老爷,是的,老爷来啦,王妈也来啦,老爷差遣我来,叫你去。老爷写了你的名字让我交给门房,还写了信让我交给你。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,思翰打开一看,老太爷秀气的毛笔字跳入眼帘:

        思翰吾儿:速来四川会馆相见。父字

        思翰心里有点慌,又有点难以置信,想不到老太爷竟然亲自来了。这大半年来,隔三差五就收到老太爷的信,催他一毕业就回家完婚。老太爷自作主张给他订了亲,也一直说等他大学毕业就完婚。可是思翰根本不想回家,更不想结婚,也跟老太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他刚刚毕业,因为学业优异,大学已经留他在系里做事,他打算边工作边准备出国留学,见见世面。如果老太爷不肯在经济上支持他出国,他就争取考个官费留学。他的同学朋友都很热衷出国,思翰也不甘人後。再说,结婚当然要自由恋Ai,都什麽时代了,还要他郑思翰盲婚哑嫁?真是岂有此理!

        老太爷根本不理他这一套,写信叫不回他,乾脆亲自出马。想到老太爷这一辈子都怕麻烦,除了热衷於管理他的田产,就是长年在家读书写诗治印,自娱自乐,能不管的事就乐得不管,怎麽为了他的婚事竟至於不厌其烦舟车劳顿至此?看来今次不能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思翰愣了一会儿,无可奈何,只好再给王忠叫了人力车,付了钱,叫送到四川会馆,让他告诉老太爷他马上就去。四川会馆在吴淞路美国租界内,是四川行商旅客聚居之所,离复旦十几里路,坐人力车要跑近两个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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